你是永远烙在我眉心的朱砂痣 .

致寝前人语(赖狼)

能有一个人愿意在原地等你 何其幸运

imsofuckingpretty:



赖冠霖x裴珍映




00.




“我愿意哼着歌摇晃你入睡,入睡醒来都在你眼前,我愿意做房间里唯一了解寒夜的人。我愿意梦里梦外聆听你,聆听世界,聆听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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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天不是适合出门的好时节,有太多会飞溅到裤脚上的泥水,和孤岛般色调暗沉的伞,阻挡住漂浮灵魂间本就少得可怜的短暂接触。半张脸隐着,望过去全是千篇一律线条冷峻的下颚。



上一次因为忘记看天气预报而被暴雨拦截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记忆仍在呆在原先的角落里很清晰。他那时在行人来去匆匆的斑马线正中间站了许久,呆滞地低头盯着黑白流动的地面上一个个小坑绽开又消失。耳朵被关了静音,身边的人都自动绕开发尾滴着水狼狈的他,像被温暖地划入了保护圈般拥有了自己的小世界。



裴珍映后来是被汽车的喇叭声推着过了马路的,漫无目的地沿着小道行走,最后在一家汽修店的门口停下脚步。因为有大大的塑胶雨棚。他恍惚地听到那些红色胶顶上打击乐般的滴嗒声,僵硬站立着陷入睡眠。



那天染上的感冒一直没好透,咳嗽个不停,现在仍是一用力咳两下喉咙就砂纸磨过似的痛。他没力气去学校,工作室这周末要交的稿也还没画完,草草勾了个轮廓就头疼得厉害。



电脑忘记关,在昏暗的卧室里自顾自闪着白光,裴珍映吸着鼻子走出来,把客厅窗帘拉上,甩掉拖鞋蜷在沙发里。他大脑一片混沌中却还焦心着好多事情,比如晚饭没有着落,比如电脑总是图画到一半就自动关机,再比如一份兼职根本交不上房租。更何况他现在连一个工作室的稿都没画完。


啊,真是的。



一片黑暗里,裴珍映头埋在双臂间不想动弹,像婴儿在母体里一样寻求自我保护的姿势。这个房子太大了,大到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填满,学校寝室的行李都搬过来了也只够占据一两间房。他跟房东说了想找人合租的事,对方温柔地表示会帮忙留意,可是好久也没有音讯。



那就睡一觉吧,睡一觉醒来也许事情就有解决的办法了。虽然不喜欢自己这样擅长逃避的性格,但每遇到不开心的事他总是习惯性这样想。裴珍映迷迷糊糊地让许多未知数在头脑里漂浮着套入不同模型,一个也没解出来,全都融成一滩水了。空调的冷风吹在背后让他渐渐失去意识。睡着的前一秒却有敲门声响起。



叩叩。



他从遥远的彼岸世界被拉回来。



裴珍映翻了个身匆忙从沙发上滚下来,半路还差点被手机充电线绊倒。跑到玄关那儿趴到门上,从猫眼往外看看,是熟悉的女性身影。


“红姐。”裴珍映拧开锁露出自己半个身子,打了招呼。


红姐提着菜篮站在门外,应该是刚从市场回来。她从裴珍映租到这儿来之后便时常关照他的生活,很善良。


“小裴,怎么还把门反锁了呀?”


“安全一点嘛,怎么了?红姐找我有事吗?”


“恩!上次你不是找我说合租的事嘛,我帮你找到合适的人啦。”


裴珍映听了这话连忙把门推开,站在门槛边往外四处张望,没看到其他人。


“唉?谁啊。”


“在下面拿行李呢,待会儿就上来了。”



这是要直接住进来的意思吗?裴珍映眨眨眼有些不解。但想到房租和其他的问题,再加上是红姐自己选的人,他又压下了心里的恐慌,对房东阿姨笑着点了点头。



对方是温婉的中年女性,一向很有耐心,且宽厚。岁月的流逝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一笑起来就掩不住。


“我先上去做饭,待会儿你们一起上来吃。”


“不用了,这太麻烦您了。”


裴珍映连忙摆手,红姐却摇摇头说:


“没关系的。羽真今天也回家啦,他还闹着要来找珍映哥哥玩呢,你再不去陪他吃饭,得闹翻天!”


羽真是红姐正在上寄宿小学的儿子,七岁半,每周只回来一次,很喜欢裴珍映。想到小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和叫着“哥哥”柔软的声线,他总是没有办法拒绝。


“那好吧,谢谢红姐啦。”


她笑着点点手,往楼上走了。裴珍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刚想回屋里等待那位“合适的合租者”时,一低头发现他已经提着箱子到了楼下拐角了。



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和后脑勺,是男生。裴珍映好奇地往外走了几步,探出小脑袋想好好打量他,那一个瞬间对方就像受到某种感应似的,朝这个方向抬起了头。



那正好是黄昏最后的温情时刻,残余的光线从高挂的楼道窗口落下来,角度诡谲。挺拔的鼻梁割开距离,那人左眼浸在阳光里,右边脸却仍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他拖着沉重的黑色旅行箱走上楼来,脚步沉稳,连眼睫毛扇动的频率都很缓慢。




最后几阶楼梯他一步跨过了,直直逼到裴珍映面前来,阳光被少年高大的身型挡住,投下阴影从头到脚笼罩裴珍映。他愣在一片昏暗的原地看着对方,忘记了转身就逃,直到被轻轻地拉住手腕还呆呆地没把视线收回来。




他黑了一些,许是加州的阳光并不吝啬,微卷的发剪到眉毛上面的长度,奇异地让整张脸显得温顺起来。除此之外别的都没怎么变,说话的语调也强势得理所当然。



“对不起。”



赖冠霖开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他也许斟酌了很久,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足够在心里满满地塞了一堆话想说,看到人站在面前了,最终却只知道拉住裴珍映的手让他不得不呆在原地听这一句。





裴珍映浑身发抖,里里外外蚂蚁蚕食似的又痒又疼。不知道是因为愤怒,震惊,或者前几天高烧又寻回来,还是家里的冷气开得太足。看到赖冠霖近在咫尺的脸,他不由自主地全身冰凉,细微的战栗从尾椎一直传到后脑。像原先一样被箍着手腕了,他努力使自己平静,甚至没有挣脱的念头,裴珍映深呼吸几口,看着赖冠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能住在这里。”


“我已经跟房东签合同了。”


“如果你一定要住在这里,我搬回学校。”


“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应一句裴珍映的眼前就黑一点,头脑恍惚着只想到一定要坚持自己的立场。


“那么,我可以另外找地方再租一间房。”


“随意,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赖冠霖却丝毫不在意,他靠在门边语速飞快地接完话,便一只手拉住裴珍映另一只手拖着箱子想往里面走。被裴珍映张开胳膊挡住了。



他固执地抬起头看赖冠霖,也不说话,只是充满领地意识的雏鸟般不让人靠近自己的巢穴。



赖冠霖刚从外头搬东西进来呢,浑身冒着热气。而裴珍映在家安静地躺了一天,冰冰凉凉的还带着草莓冰淇淋甜丝丝的香味儿。赖冠霖看了一眼面前穿着睡衣张成大字型的人,觉得很好抱的样子。于是也没多想,松开行李箱,迅速搂住他的腰把人推进去了,顺势一脚把门踹上,搂着裴珍映一路往前倒进客厅里。



砰的一声闷响,赖冠霖自己背朝下磕在地板上,却没忘记护着裴珍映的头按在肩膀。那人慌张地用手肘撑着想爬起来,却被赖冠霖在腰上掐了一把复而丢了力气软绵绵地又伏到他胸口。


赖冠霖在笑,他手指摸着裴珍映后颈被棘突顶起来的那一小块儿皮肤,轻轻摩挲。


“你知不知道,你越这样越表示忘不了我啊?”


这会儿凉了一些,空调正好吹在他们头顶。裴珍映安静地躺在人胸口,没有搭话。赖冠霖顺着脖子摸到他的下颚,往上是软面团似的脸颊,本来准备好好揉一把,却被意外的高温烫得收回了手指。


“珍珍?”


“你身上好烫。”


赖冠霖吓得一下子弹起来,搂着裴珍映的身子让他坐直,他半睁着眼睛只知道迷迷糊糊地摇头,赖冠霖凑过来用额头去试温度,裴珍映便难耐地扭开脸,伸手想把赖冠霖推开。



他正饱受烈火灼烧的煎熬呢,眼前烟雾蒸腾,煤油的味道呛在鼻腔里。什么伸过来给予救援的手他都想一把折断,但如果是赖冠霖的,那么他就要自己潜进岩浆里。



刚风尘仆仆从美国飞过来的男孩子这时有些慌张了,他一路想的就是要见裴珍映,暴怒的也好,冷漠的也好,狠狠把他摔在门外的都好,但绝没想过是现在这样,见到一个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生命力在自己眼前流逝的裴珍映。



他给人打了电话,对面说不用送医院,多注意多喝热水就足够。赖冠霖骂起来,怎么够的?挂了电话却发现根本别无他法,裴珍映已经自己摇摇晃晃地起了身准备回卧室,房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紧紧的,裴珍映看起来一触就倒,倒了就掉进黑暗里抓不到捞不着了。



一时恐慌袭来。赖冠霖快步走上去拦腰把人抱起来,不给他反抗的机会就直接放到床上。



烧水、出门买药、煮粥,原本没怎么做过的事现在倒也得心应手了。而裴珍映在挣扎着给红姨发了个信息说临时有事之后就再也没力气爬起床了。他陷进柔软的被窝,一时间没了力量跟前男友斗智斗勇,太累了,只祈祷着待会儿的梦里他不要又进来捣乱。



咕嘟咕嘟,厨房那边煮粥的声音经过显潜意识的转换,飘到梦世界就变成了池塘里一汪清泉舒展的流动,冰冰凉凉,裴珍映把脸埋进去,想洗掉两颊火烧云般的红晕。




而赖冠霖正跪在床边看他在大洋彼岸思念了整整一个春秋的珍珍。裴珍映的脸太小了,湿毛巾叠起来就盖住了一大半,怕他不舒服,赖冠霖用手指把遮到眼睛的湿润边缘撑起来,让它悬空,黑亮的睫毛便得以喘息着轻轻颤动。是睡得不安稳吗,以前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每逢电闪雷鸣的阴雨天,裴珍映总是神经紧绷地睡不着,又不想被赖冠霖知道,总埋在被子装鸵鸟。学校的床其实很小,但不知怎么的能躺得下两个手长腿长的大男生。赖冠霖悄悄地从裴珍映背后爬上床,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紧紧搂着他,那些微小的战栗便消失了。



在我走之后你害怕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赖冠霖想起那紧锁的门窗,还有严丝合缝拉着的窗帘,刚才尝药的苦涩又翻滚着在味蕾上活跃起来,他不想让他的珍珍再试到黄连的味道了。




等到裴珍映醒来的时候,赖冠霖手抚在他脸侧,人已经可怜兮兮地巴着床沿睡着了。手指上有烫伤的痕迹,许是刚才用火不熟练,一时没躲闪得及吧。裴珍映第一反应是想趁这个机会好好端详他的脸,瘦了吗,有没有新打的耳洞,睡着的神色是不是还像小孩子一样。这些东西裴珍映都很想知道,起先每天都在脑子里千回百转地想着,可是绝情的前男友怎么也没个音讯。他于是决定不想了,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忘记,可还没等到那天呢,赖冠霖却又不讲道理地寻回来跪在自己床沿,露出一张脆弱的脸。



裴珍映睁开眼,在静谧的卧室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躺了约莫十分钟,还是没有低头去看赖冠霖。他掀开被子起身,踮着脚尽量放轻了动作,走到门边却还是听到赖冠霖刚睡醒糯糯的声音。



“你去哪里……”



他不应,那人便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了。



走到厨房有出乎意料的香味飘散在空中,大概是煮了海鲜粥。自己以前也蛮常煮的,明虾、瑶柱、蛤蜊这些一股脑抛进去,手艺再怎么烂都是好吃。他有些饿,饿得头晕眼花的,于是拿勺盛了一小碗,端到饭桌上慢慢地吃了起来。




赖冠霖穿着牛仔短裤,膝盖那儿有特别显眼的红色压痕,他看到裴珍映乖乖地喝着自己煮的粥,心情很愉快,走过来拉开凳子坐在他身边,开始掰着指头碎碎念起来,声调都是上扬的。



“珍珍呀,待会儿你吃完了东西就去洗个热水澡吧,出点汗比较好的。我刚准备给你洗……但是怕你生气,所以……你还是自己洗,我在外面等着。”


裴珍映没有回答,只是一小勺一小勺地把粥吹冷,然后吃掉。


赖冠霖笑眯眯地看他张开小嘴吃东西,有些烫,嘴唇变成了润泽的桃红色,配着白粥鲜美可口。脸还是有点热烘烘的,赖冠霖想起刚才买药时医师的嘱咐,列条列点又复述了一遍。




“我给你买了那个……那个冲剂的,没有药丸那么难吞吧。你今晚先喝一次看看情况,明天我们再去医院仔细检查,有什么其他不好的地方也一并治了。不然你这样我多……”




赖冠霖还没说完呢就被截住了话头,“谢谢。”裴珍映刚吃完,他用纸巾擦擦嘴,筷子放在一边,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的,“粥很好喝。”


赖冠霖翘起嘴角,邀功似的去握那人的手,却被轻轻地甩开了。


裴珍映盯着赖冠霖的眼睛,语气平静。


“其他的就不用了,我明天自己去医院。”


“还有,如果你一定要住在这里的话我当然也没有办法阻止,房子不是我的。虽说很想搬走,但这里是离学校和我签的工作室算比较近的距离内,品质我能接受的唯一的房子,而且房租很贵,我付不起了,需要有人来分一半。”


“就做室友吧,没有别的了,以前的事请不要再提,很幼稚也很没有必要,我忘的差不多,而你也长大了。”


“谢谢你帮我买药,赖冠霖。但以后不必过分关心,毕竟我们已经结束了,结束很久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裴珍映全程都没变过表情,疏离而镇静。声调平淡,过长的停顿、抑扬顿挫这些都没有,排演好了似的一气呵成。话音落下,他无心留在场上观察观众的反映,推开椅子拿着碗去了厨房。



只留下安安静静一个浑身都疼的赖冠霖。



本来刚才在地上跪了两个小时膝盖的磨损都没让他在意,裴珍映随着性子说的几句话却害得不单是那儿,小腿、大腿,再往上的腰侧和后背,全都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了起来,还有腹腔里的胃也开始一阵一阵痉挛,最痛的还是胸口那附近,从浅到深都血淋淋的被搞得乱七八糟。



厨房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裴珍映是不是在洗刀子?



赖冠霖疼得动弹不得,像被钉在木桌边了似的,只能呆呆地一遍一遍反复咀嚼那句“我们已经结束了。”



什么叫已经结束了?



墙上贴着的合照撕掉了吗,收件箱里我发的短信都挤满了吧?游乐场一起圈到的兔子玩偶,衬衫上的香水味,还有抱你时温柔的腰肢和心脏剧烈跳动的频率,都没有消失吧。



那怎么就结束了呢?



赖冠霖伏在圆桌上,想要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气却怕被发现,于是只能鼻尖抵着桌面从缝隙里呼吸,想尽量掩饰很急切,却没记得顾及到大弧度颤抖的背脊。






那天的雨第二天醒来就停了,从未降临过似的蒸发得一干二净。赖冠霖从楼道里把行李箱拖进来,住进了这套公寓的大卧室,他是加州来的少年,即使被喜欢的人捅了几刀也不能被阻挡,赖冠霖从踏进房间的那一步起就决定要驱散所有或是因自己而起或是别的原因带来的,萦绕在裴珍映周身的所有阴霾。



运动鞋放进鞋柜里空着的那两格,阳台的吊杆上也晾起了大一个尺寸的T恤,赖冠霖还每天去超市买很多很多的新鲜食材放进冰箱里,他努力着想把这个让裴珍映觉得空荡的地方填满。




他之前是办了休学的,要回去没那么容易,于是只能每天看着裴珍映不到七点就出门晚上八点才到家,有时候工作室太忙,他干脆就十一二点才回来。开门的动静其实很轻了,但总会惊醒在歪在沙发上浅浅睡着的赖冠霖,看到他进门便迅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裴珍映面前说,“我做了吃的,要帮你热一下吗?”而他总摇摇头拒绝,绕开赖冠霖径直回到卧室。




室友就是这样吧,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如陌生人一般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施舍,赖冠霖已经很久没被裴珍映正眼看过了,加起来大概一年零14天。他搬到这里来两周了,每次试图跟裴珍映认真谈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比以前一天都少。



他没有办法,挫折也好,气馁也罢,难过也每个夜里在自己的卧室里消化掉了。第二天仍是笑着早早起床去厨房为裴珍映准备早餐,他会的种类不多,以前总是庆幸还好裴珍映也不挑,一碗馄饨都能吃的很开心,有时候实在没时间了只能给他泡麦片,照样会像个小花猫一样上唇沾着奶泡甜甜地笑,攀着自己的肩送上礼物般香醇的吻。




现在赖冠霖已经尽量用心了,煎蛋都煎的嫩嫩的再也不会焦了,裴珍映却总是匆匆掠过,说句早上好就离开了厨房,最后只能赖冠霖一个人花整整一上午吃掉那些东西。再想办法熬掉剩下的时间,等裴珍映回家,趁他逃回自己的房间之前再偷偷地看一眼。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三礼拜,两个人都瘦了,瘦得脱相。以致有一天在市场遇到红姐,她惊讶的差点没认出这个自己找来给小裴做伴的大男孩,她连忙拍拍赖冠霖,皱着眉开口。



“怎么回事呀?冠霖,你和小裴这阵子看起来状态都很不好,是不是好好吃饭?”


赖冠霖正一边买菜一边分神想裴珍映的事,被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女声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相熟的房东阿姨才放下心来。


“没有的,劳您费心了,红姐”。


红姐上下打量他,眼神落在凹陷下去的两颊,心疼得不得了。


“你,和小裴,今晚来楼上吃饭!”


他惯是不常麻烦别人的,这下子有些惊慌起来。


“啊?!不用了!我们自己有在煮饭的,不用麻烦您!”


“别说了,看看两个人都瘦成什么样,真是的。回去记得告诉小裴啊,说我做了他最喜欢的白灼虾。”


话都说到这里,赖冠霖实在没办法再拒绝长辈的好意。


“那……好。谢谢红姨。”


女人推着购物车走了,赖冠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把芹菜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回家坐立不安了一整个下午,赖冠霖在心里反复考虑措辞,可是等到晚上裴珍映回来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着他在玄关那儿换了鞋就准备去浴室的样子,赖冠霖连忙站起身来拦住他,最终还是犹豫着说了:


“珍珍……”


“恩?有事吗?”


裴珍映停在半道上。


“红姐叫我们上去吃饭。”


“她还说做了你最爱吃的白灼虾。”



裴珍映面上看起来无甚反应,对赖冠霖僵硬的肢体姿势只眨了两下眼睛,他察觉到眼前人的紧张,最后还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先上去吧,我洗个澡就上来。”



松了口气。



爬完一层楼才想起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来房东阿姨家呢,赖冠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按了门铃便惴惴不安地等着。没想到一会儿来开门的却是个小男孩儿,七八岁的样子?他不清楚,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居然还是小鬼先开口说的话。



“是赖冠霖哥哥吗?请进来吧。”


“恩,谢谢。”



赖冠霖莫名其妙地换了鞋,跟着小孩儿屁股后头进去的。红姨正在厨房忙碌呢,跟赖冠霖寒暄了两句便叫他先在客厅看会儿电视,他试图去厨房帮忙,但红姨嫌他手脚不麻利,又给赶出去了。红姨把赖冠霖推到沙发上说:“你就乖乖地在这儿等吧,陪羽真玩一会儿,对了,这我儿子哈,忘记介绍了。”



赖冠霖扭头看看正坐在地上画画的男孩,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多少跟过于年幼的人类相处的经历,屈指可数的几次都是陪裴珍映去幼儿园接他的小侄子,这种事果然还是温柔的珍珍比较擅长。


说着那人正好也到了,门还刚推开个小缝儿呢,本来安静坐着的孩子便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他,嘴里还大叫着“珍映哥哥!珍映哥哥!”裴珍映直接把人高高地抱起来,还笑着在羽真脸上亲了一口。



赖冠霖当时就坐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来。


喂!


他在心里委屈地大叫。



裴珍映没看他,抱着羽真去厨房找红姨说话,赖冠霖也不傻,悄悄跟上去,站在裴珍映身后见缝插针地介入对话,三个人唠家常也唠的挺开心,没一会儿红姨便说了羽真一句。



“羽真,你别老让珍映哥哥抱着,这么大的人了都。”


裴珍映低头笑笑,又在羽真脑袋瓜上亲了一口。


“没事啦。”


小孩子年纪虽然小,却懂事的很,眨巴眨巴大眼睛说。


“哥哥累不累?我还是下来吧。”


“这么说是有点手酸呢。”


抱了挺久了,裴珍映顺势想把人放下来,陪他去客厅玩。


“我想……抱一下。”


站在一旁的赖冠霖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还很自然地撒开手去接人,神色正直。裴珍映有些疑惑地看看他,羽真也怔怔地睁大了眼睛,他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哥哥不甚熟悉,还听妈妈说他是和小裴一起住的,好羡慕,抬头用眼神询问珍映哥哥,对方点了点头。



羽真向赖冠霖张开了手,赖冠霖稳稳地把他接到怀里。两个人一起去客厅玩了,只留下裴珍映在厨房帮衬着红姨。


“冠霖看起来很不会对付小孩子呢。”红姐一边煎鱼一边笑着跟裴珍映搭话,他正在一旁洗生菜。


“对啊。不过其实他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很喜欢小男孩,只是不太知道如何跟他们相处而已啦。”


裴珍映的声音掺在水流里温柔得很。


红姨接着问:“你们两个之前就是同学吧?关系很好的样子呢。”


“是,不过他后来去美国了。”


“这样啊,那他现在回来了你们就能好好聚聚啦。”


“恩。”


把洗好的菜甩干水放到碗里,裴珍映又踮着脚去够放得高高的沙拉拌酱,安静地开始拧开盖子专心做菜。没说话了。


红姨递给他一只银叉,笑着把目光放回双面焦黄的鲤鱼身上。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等两人端着菜出来时,没有想象中诡异沉默的尴尬场景,一大一小正头顶着头趴在地毯上画画呢,笑闹中打散了一盒彩色铅笔,散在旁边花花绿绿的一片。


红姨唤他们来吃饭,两个人便手拉着手笑着坐到餐桌上来了。


一餐饭吃得很开心,红姐做的菜还是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羽真一直说些可爱的孩子话,氛围轻松。裴珍映都不再冷着脸了,赖冠霖长久以来第一次见他那么开怀地笑,眼角的细纹都生动起来,勾起他对过去每一个瞬间的回忆。



后来吃完饭告了别走下楼的时候小羽真还拉着不让人走,裴珍映蹲着身子温柔地劝了好一会儿他才撒手,但转而又去抓赖冠霖的衣角,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又回了客厅。裴珍映和红姐面对着无奈地笑笑,但是没一会儿赖冠霖就出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说好的,羽真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跟他们挥着手说拜拜。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下楼的距离其实很短,硬要算起来大概也不会超过五十阶。赖冠霖还沉浸在他甜甜的笑里,看着裴珍映走在前面的身影不由得又陷入回忆,这也不能怪他不分场合地点,主要是那个恋旧成癖的人一直没换沐浴露的品牌,淡淡的薰衣草味总拽着人往下坠。



赖冠霖很喜欢就着这股味道去嗅他的颈窝,脸埋在那儿不肯动,有一次在奶奶家的旧街老房子里抱了他很久很久,最后没忍住还是亲了上去,浅浅的嘴唇相碰。“1”,他笑着数,搂住裴珍映的腰往下走一格,短短的楼梯旋转起来,赖冠霖的吻像龙卷风一样席卷着裴珍映的全身心飞上云端。那真的是一栋很老的房子了,楼梯扶手上都冒出了青苔,但是那时的裴珍映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恨不得能用一万种方法去爱赖冠霖。等他数到18的时候,自己就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两人靠在墙上缠绵地加深了那个吻。裴珍映分出余光看刚走下来的撒着金光的楼道,恍惚觉得那是他们刚谢幕的舞台,主演鞠躬退场,去更广阔的天地里相爱了。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要在对方面前避开盛满蜜意的眼睛,收回想要触碰的手,近在咫尺的脸捧不得,唇也亲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踩在他的影子里拥抱那个模糊的形状。



我只敢在背后偷偷爱你了,这可怎么办。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裴珍映开锁之后在那儿停了几秒,可是并没有回头,赖冠霖站在他身后也呆住了。像幻觉般一句话不说,他最终还是直直地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晚饭之后到睡觉之前的空白是裴珍映工作的时间,以往赖冠霖是绝不会去他房间叨扰的,他总自己呆在客厅里玩游戏或者看电影,运气好的时候就会遇到裴珍映出来喝水,能叮嘱一句“别加冰,喝太冷对胃不好。”




而今晚他在沙发上躺着辗转反侧了大半宿也没等到人,赖冠霖想到早先下楼前小孩子可怜巴巴的眼神和乞求般的语气,还是咬咬牙站起身来。鼓起勇气走到裴珍映卧室门前敲了两下却发现根本没关,虚掩着的门一用力就推开了,并不是像赖冠霖想象中那样紧锁着的。




他刚踏入那间小屋,暖黄的灯光便从脚尖一直沿着小腿爬上来了。赖冠霖四周看看,是和学校寝室别无二致的陈设。裴珍映只开了他那盏橙色的小台灯,现在整个人伏在书桌上,光源中心的脸被铅笔压出一道红痕。




赖冠霖轻轻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仰着头看裴珍映睡梦中平静安然的脸,呼吸清浅,眼睑上细微的血管在光下透出来,脆弱温情得很。那儿赖冠霖是吻过的,以前总是搂在怀里吻遍了才肯放他去睡觉,裴珍映睫毛湿润的样子就像刚刚大哭一场,在赖冠霖怀里才能喘息着慢慢平静下来。




想伸手碰碰,但最终还是没舍得。赖冠霖怕他冷,从床上拿了床小毯子给他披上。那人却突然惊醒了。



“怎么了?”



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裴珍映嗓音沙哑地看着赖冠霖。



他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看到电脑屏幕上上色上到一半的线稿才想起来事,急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卡纸。



裴珍映疑惑地接过去,揉了揉眼睛。把纸展开,上面是色彩搭配鲜艳无比的人像图,黑发毛糙,嘴角笑得都要到脸外边去了,穿着自己很喜欢一件水蓝色衬衫。



“我哪有那么傻?”



他看一眼画就笑了,再看一眼赖冠霖。


“羽真……已经画得很认真了!”



“他自己不敢拿给你,怕你笑话。”




“怎么会,我开心都来不及了。”


裴珍映确实是开心,当即就四处翻找出剪刀和胶水,准备把画黏到墙上,赖冠霖趁他心情好,赶紧趁热打铁。



“对了!……羽真还说,市中心上个月开的主题游乐园他一直想去,其他小朋友都去过了,可是红姨太忙,他爸爸也总是出差……”


裴珍映接上了下一句。


“所以想要我们陪他去是吗?”


赖冠霖点点头。


“那就去吧,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他没有犹豫,一边贴着画儿一边问赖冠霖的安排。


“当然了!”


更加疯狂地点头。





周末比想象中来得更快,直到三个人买了票手牵着手走过了巨大的戴潜水镜的猴子玩偶身边,赖冠霖还不敢相信这真的发生了。自己和裴珍映一起出门去游乐场,阳光微风都正好,虽然中间隔了个活蹦乱跳的小鬼,但还是美好的不真实,幸福得要飞起来了。




游行花车经过的时候赖冠霖和羽真一起高兴地欢呼起来,还跑来跑去地跟玩偶打招呼。裴珍映跟在两个人屁股后面,感觉自己成了一日保姆。想起这位前男友先生其实以前也是幼稚的性格,但是别扭得很,兔子耳朵的发箍明明很喜欢,却还是要嘴硬说真男人从不被这些可爱的东西所迷惑,自己也只好假装没看到他偷偷带回家的那几只毛绒玩偶。



也许是有真正的小孩子在旁边的缘故,赖冠霖笑得格外开怀。从他回来以后裴珍映没有再看过那种笑了,自己一直在避免单独相处的时间,再加上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般做这做那,裴珍映看着心疼,便越发不想出现在他面前。




其实他也很想很想赖冠霖此刻脸上的笑容能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裴珍映在人群里看着赖冠霖抱着羽真去选不同形状和颜色的棉花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棱角分明的线条柔化,睫毛一颤一颤像能抖下金粉来,像不小心闯入异境的精灵。能这样站在旁边注视他的笑,裴珍映已经很满足了,能这样把过去一年多里错过的赖冠霖一秒不落地收尽眼底,是裴珍映作为旁观者、陌生人最大的愿望。



别的就不奢求了,这是他花了好长时间琢磨出来的唯一的道理。




玩到太阳都落山了羽真还是不肯走,赖冠霖也大有再杀回跳楼机旁边把所有项目重玩一遍的气势,吓得裴珍映只能装累,好说歹说才把两个人拉出大门。小孩子最是可爱,刚才还嚷着要“再去用枪打一个兔兔!”,刚走到公交站就趴在赖冠霖背上睡着了。上了公交车裴珍映把小孩儿放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让他躺在腿上。



回到家还需要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黄昏最后那一点点儿光线极尽温柔地裹着他们,动车晃悠着地上下起伏,赖冠霖摇摇脑袋昏沉地和睡意作斗争,差点儿就被打败了,还好在裴珍映头靠过来的时候没睡着,他瞬间清醒。



柔软的、有温度的。



裴珍映靠着赖冠霖的肩膀睡着了,就像每次回寝室太晚时他扛不住睡意那样,小猫一样倚在人身边,几乎没有重量。



“如果我不在怎么办啊?”


“那我就戴耳机听重金属呗,不睡不就得了。”


“那你会困唉,你这个猪。”


“你才是猪!随便在公车上睡觉是会被拐走的知不知道!我被拐走了你可别哭!”


那会儿裴珍映得瑟的很,坐起来言辞激烈地反驳赖冠霖,还伸手去扇他巴掌,被那人笑嘻嘻地抓住手腕又拉回肩膀上。还拍拍他的脸。



“睡吧睡吧,我在呢,谁都不敢拐走你。”



是自己做出的承诺没错,一年的空白里裴珍映是怎样被自己的不守信用反复折磨他不敢想。赖冠霖呼吸急促地盯着面前算得上空荡的车厢,始终不敢侧过头去亲一亲裴珍映的头顶,胸口有口小锅咕噜咕噜地煮着甜粥,烫得很疼,可是翻涌上来的汁水又把到处都搞得甜滋滋。



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前男友肩上流口水的裴珍映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抱着羽真若无其事地下车了。只是赖冠霖呆呆的,走到小区里了还停不下来,一路傻笑。



把睡熟了的羽真送上楼还给红姨,两个人飞快地回家打开了空调,不知道这一天的曝晒会把人晒黑几度,裴珍映盯着原本就生得白的赖冠霖有点咬牙切齿了。看到他那个傻兮兮的笑更心烦,刚切了个西瓜准备分他一半,现在也不想分了。



可是扛不住他坐在旁边小狗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只能松口:“自己去拿个勺。”



那人立即欢天喜地地拿了勺奔过来,虽然不说话,眼里却是满满的开心,就差尾巴都摇起来了。



裴珍映被那个眼神烫到,咳嗽两下,西瓜都吃不下了,匆匆起身。



“额……我,我先去洗澡……”



赖冠霖看着裴珍映低下头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像开了好几朵小花似的超美丽,一个人喜滋滋地吃完了西瓜。




那晚的月光好似都明亮了一些,赖冠霖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没办法只能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他在房子里游魂似的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又怕吵醒裴珍映,于是不一会儿就在客厅的墙角坐了下来,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套公寓。



一寸一寸好像都变得温暖了,再不是没有意义的暂时定居所,如果和珍珍继续住下去的话,那就是两个人的家了。等学校的手续办下来,就可以两个人一起去上学,晚上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简直就像结婚了一样!



幼稚鬼赖冠霖想到这里还小小地害羞了一下。他拍拍自己红透的脸,煎饼似的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滚,弄出不小的动静。又生怕裴珍映听到声响被吵醒,于是呆呆地僵硬着躯干不动了,赖冠霖四肢展开划着水,像棵小树苗似的贴在地板上,想着自己和珍珍未来每一天的生活图景,不知不觉间就笑着睡着了,盖着月光,凉凉的。





再之后家里的空气都活泼了起来,赖冠霖仍是每日早起给裴珍映做早餐,他渐渐地也会吃一些,虽然总推辞,但在赖冠霖的再三坚持下还是投降了。晚上回家偶尔也会呆在客厅和赖冠霖一起打游戏,打不赢就生气走人,害得赖冠霖只能每次都放水,不过他放的也挺开心的,所以ok。羽真一放假就跑来找他们玩,有时候还煞有介事地带着颜料下来“请教”珍映哥哥,看到他贴在书桌前的画就高兴地跳起来。



“哥哥喜欢我们画的你吗?”


“最最最喜欢了!”


赖冠霖靠在门边,也偷偷地听了去,藏不住自己脸上的笑。







秋后的天气渐渐变得干燥,起的风吹在人脸上都像带了沙砾的质感,匝匝生疼。唯一一次的暴雨天是在裴珍映生日那天,还好赖冠霖早早地就去蛋糕店把生日蛋糕拿了回来,虽然被淋湿了一点,但还好蛋糕没事。裴珍映丢给他一条毛巾叫他擦干,语气恶狠狠的,



羽真照例下来跟两个人一起围坐着吃蛋糕,奇怪的是,挑挑拣拣把点缀用的草莓都给了裴珍映。裴珍映咬着勺子揉揉他的头问,“羽真不是很喜欢吃草莓吗?”小男孩郑重地摇摇头,煞有介事地对裴珍映说:“可是冠霖哥哥说再喜欢吃的东西也要先让给自己最珍惜的人,所以今天草莓都给你吃,我们不吃。”



赖冠霖假装没听见,低头分蛋糕。裴珍映笑起来,每人给他们喂了一颗草莓,指尖轻轻地碰到了嘴唇,赖冠霖脸刷的一下红了,被裴珍映看在眼里偷笑。



“珍映哥哥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啊!”


“才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裴珍映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不想让心里的愿望逃跑。把羽真送上楼的时候他还在耳边小声地问,很好奇的样子,裴珍映只好偷偷告诉他,拉了勾勾说不能告诉第三个人,不然就真的不准了。小孩子严肃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毕竟上帝每天都要听那么多愿望,很忙的。而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多,裴珍映缩在被子里这样想。



窗外电闪雷鸣的一直没停,狂风敲打着窗户哐啷作响,裴珍映捂住耳朵嘟囔着一些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最后一声惊雷在天空中爆开的时候,他吓得裹成一团,终于在心里自我合理化够了,裴珍映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下床,几步穿过客厅冲进赖冠霖房间。




正被雷吵着的赖冠霖第一反应是遭贼了。



不过好像贼不会那么熟练地爬上床拱进自己的被子里。



“珍珍?”


他意识到什么,感觉自己声音都颤抖了。


裴珍映正搂着他的腰,头靠在他后颈旁,嘴唇温柔地掠过发尾。


“我的生日愿望。”


他解释道。



“其实我去年的生日愿望也是这个,想抱抱你,可是你去美国了。”



裴珍映动了两下,找到自己最舒服的姿势紧紧贴着赖冠霖的背,腿都缠到人身上了。用了很大的力气,说话的语气都有点咬牙切齿了。



“为什么要这样?想分手当然可以,直说就是了,一声不响地离开真令人生气,赖冠霖,我气死了。”



“当然现在这样跑回来更惹人烦,好不容易才一点点从被抛弃的深渊里爬起来的呢,跟你一起住过的寝室我不住了,电话号码我也换了,甚至找了不同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我现在已经可以很好地一个人生活。可是啊,那天你拉着行李箱站在楼梯口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只要一出现,什么都不用做,我就已经忘了那种摔得浑身骨头都碎了的痛苦了,好想好想站在你身边,就算再次被推下去也没关系。”



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肩头又啃又咬的,裴珍映泄愤似的在赖冠霖身上留下红色血痕,带着泪水的咸涩落下去,疼得不得了。



“打雷我好害怕,你知道的,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会做好多好多的噩梦,全都是你走了,不过也只有那个瞬间会忘记你是真的离开我了。”



他在这里停顿,叹了口气,不再狠狠地加深自己造成的那几个血口子,嘴里腥涩无比。



“赖冠霖,我不知道说什么了,大家都说真的难过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我困了,我们睡吧。”




裴珍映真的就不说话了,紧紧地搂着,手伸进去摸赖冠霖的腰。




“珍珍。”


“恩?”


“对不起。”


“恩。”



他们的小房子在此刻变成了一艘帆船,载着裴珍映和赖冠霖在磅礴大雨里沉沉浮浮,波浪和海鸟的声音一直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飘到阳光晴朗的海滩。





赖冠霖转过来身来搂着裴珍映。


会到达的,他这样对自己说。




裴珍映抬头在赖冠霖喉结那儿亲了一口。


沉没之前最后一次,他这样对自己说。





第二天不出意料的,天空很晴朗很干燥。两个人一起吃过早餐后裴珍映就去上课了,赖冠霖则出门去了花鸟市场一趟,挑了盆听小贩说很好养的多肉,因为只买玫瑰抱着招摇过市看起来有点害羞。



裴珍映傍晚回到家的时候果然露出了惊喜不已的表情,转着圈儿把玫瑰一朵一朵地插进透明水杯里,还端着那盆小小的多肉四处找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最后在阳台上停下了脚步。赖冠霖撑在门边看他。



“喜欢吗?叫什么,额……海豚什么的,我忘了……”



“喜欢啊,超可爱的。”



裴珍映蹲在那儿戳土玩儿,眼神专注而天真。赖冠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可惜不能养很久了。”


“恩?听说很好养活的,我们操心一点就好了。”


赖冠霖也在他身边蹲下来,陪他用小铲子给那盆东西松土。



“不是啦。你当然可以好好养着。”


“可是我要搬走了。”


他语气轻松,像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似的。


赖冠霖手一颤,差点直接铲断了植物的根茎,他慌张地抬头看裴珍映。



“什么叫……你要搬走了?”


“我又签了另外一家工作室,工资好高的,足够一个人租房,我房都看好了。”


裴珍映不跟他对视,又把水壶拿过来浇水玩,被赖冠霖一下子拍到一边,他皱着眉头认真地生气了,衣服上沾了土也不管,跪在地上拉住裴珍映的手。


“那为什么,昨晚要那样?”


蹭地一下站起来,裴珍映甩开他。



“因为我他妈还喜欢你啊!”





“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没办法掩饰没办法拒绝,像个傀儡一样整天只能想到你。被捅了一刀还想捅一刀,我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所以还是远远地分开好啦。那样就安全了。”



“赖冠霖,我不能再被你推下悬崖了。”



“我原谅你,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们从此就各不相欠。”







裴珍映说得坦荡,眼里是一览无遗的决绝。黄昏的光线再暗淡不过了,赖冠霖却无由来地觉得阳光过分刺眼,天旋地转,他有些反胃,抬头看裴珍映的脸也看不清了,虚晃地像个梦。他撑着花泥爬起来,为了逃离这一切,转身就跑。



裴珍映几乎回忆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身子无力地沿着墙壁滑落,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眼光晒到他头顶发疼了才起身。




裴珍映离开阳台,在在房间里脚步急促地四处走来走去,想着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要留下来,才发现自己的东西真的很少,都是些必须的日用品。



除了那副画。



画得可真丑,羽真自己画的都不会那么丑。



裴珍映看着那些毫无章法的、凌乱的线条,莫名其妙又笑了。笑着笑着突然一阵睡意袭来,裴珍映觉得很累,累极了,潜在逃避因子又开始作祟,他起身关上灯,捂着脸放开身体往床上倒。





一夜无梦,从头顶到足尖都沉重得可怕。大概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吧,裴珍映在一片漆黑里艰难地睁开眼睛,不知今朝是何夕,拿起手机看看才惊觉已经一晚过去了。




他跑到客厅到处看看,没人,推开赖冠霖的卧室门,也一样是空空荡荡。虽然他也是个成年人了,但大晚上的能跑到哪里去呢?裴珍映呆愣在原地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一阵阵的恐慌将他钉在原地,电视上放过的乱七八糟的事故现场不合时宜地在他面前闪过,一张张血淋淋的脸都被他代入到自己的爱人身上,裴珍映觉得自己几乎站不稳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扯,要将自己生生血肉模糊地撕成两块儿。




又是叩叩的敲门声,遥远地彷若是从天国传来。



裴珍映头重脚轻地去开门,没想到门外站着的小人儿却是羽真。



“珍映哥哥。”


“羽真?……怎么了?”


裴珍映蹲下身子配合他的视线。小男孩儿从背后拿出什么。


“这个。”


是一封信,裴珍映拆开它,笔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吊着的一口气突然放下来,他下意识地把信捧到胸口。


“是冠霖哥哥给你的吗?他人现在在哪里?”


“他不让我告诉你他就坐在楼下,他只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几乎能想到那么大个人猫着腰把信塞给羽真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叫人把信送给自己。裴珍映一瞬间被气笑了,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感升腾起来,他决定先把小孩儿哄上去。



“……好吧,谢谢羽真,你先回去,哥哥晚点儿再来找你玩。”



几乎想立刻下楼把赖冠霖拎上来,裴珍映恨不得把人揉进怀里再不给机会他跑掉,但思前想后一会儿,还是坐在门口先读起了信来。




  to my dearest,


      对不起我又不说一句话地跑走了,每次都这样很不负责很像个小孩子。可是我太害怕了,一下子没有勇气面对这些。


      自从我搬进来,你不看我,不跟我说话都没关系,但突然说要走要离开对我来说无法接受,所以逃跑了。


      去年也是这样的情况,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欢男孩子,爸妈又不断施加压力,情急之下就逃走了。


      但我明明一过去就后悔了……有你打好多电话发好多信息,你自己换号码也不告诉我。


      当然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把你一个人留下来。但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也长大了,不会再那么幼稚地跑掉。我保证以后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上学下班都陪,给你做早餐哄你睡觉,带羽真去游乐场的时候也会管住自己不乱跑,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珍珍,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乱写些什么,但我真的是已经决定好了才会回国的,你信我最后一次吧,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


天呐,连名都不署!


裴珍映看到这封无论是字体、格式、叙述方法都疑似小学生是写的信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动,头疼地把信收进口袋,鞋都没换就下楼抓人了。



正坐在楼道门口数蚂蚁的赖冠霖感觉有人踢了自己一脚。


“珍珍……”


他扭过头,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就是悄悄哭过了,嗓子都沙哑得不行。裴珍映看他一双湿透的大眼睛盯着自己早就心软了,还得装作强硬地把人拽起来。


“喂,我说,别人说要离开你的感觉怎么样啊?”


他又开始抽抽搭搭了,说话间还有些喘不上气,也不知道昨晚一个人哭得多厉害。


“不好……很难受……”


裴珍映拉着他的手往楼上走,一边走还一边拍他的背顺气。走进家门了赖冠霖也不撒手,小声地问。


“信……信你看了没?”


“看了。”


“那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昨晚在哪儿睡的?”


“没睡,在楼下坐了一宿。”


“那可牛逼死你了,洗完澡赶紧睡觉。”



裴珍映心烦地擦干他眼角将要滴出来生理性泪水,推着人去浴室,他小孩儿似的一直不松手,到了浴室门口还在问。



“你抱我睡吗?”



“……抱。”





其实吧,相爱的两个人要错过真的很容易,无数电影、小说里都演绎了各自不同的悲伤结局。机场的回眸,人行道的擦肩而过,各自成婚或是孤单终老,许许多多的绝望撕扯原本都在前面等着裴珍映和赖冠霖。



可要和好也很简单,虽然没有现成的公式或者方法可以套,磕磕巴巴地得自己去摸索,但只要两个人还相爱呀,还相爱就一切都好说,我认错你原谅就是了,大不了再罚洗碗三天,对着泡沫自己好好反省。



虽然之前摔得有点痛了,但再次失去你的滋味儿更不好受,所以我还是拉住你的手不松开好了,你不许再推开,再推开我就拉着你掉下去,摔成一摊血肉化成泥扬作灰都得生生世世在一起,怎样都不会再分开。




和好了的两个人处得比之前还甜蜜,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裴珍映那个新签的工作室给的钱有点太多了,又没有换更贵的房子,于是他便立志成为最慷慨的男朋友,疯狂买东西丢给赖冠霖,衣服鞋子音响耳机,从上到下但是自己选购的,赖冠霖基本上是被包养的状态。



看到自己的小男友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裴珍映时不时就有点上头,飘飘然地抬起人下巴。



“叫声老公来听听。”



“……”


“好啊。”


赖冠霖眯着眼睛答应了,不过稍微改了一下原话,变成了――



“老公,舒服吗?”


“老公,是不是插的太深了?”


“老公,屁股抬高一点。”


……



“唔 T.T”



出手阔绰的小裴同志在床上学到了一课,被折腾了一晚之后捂着腰发誓再也不给赖冠霖买任何东西了。




除了以后领证的时候出七块钱,哼!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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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你幼稚又爱闹,还曾经丢下我飞到遥远的大洋彼岸去晒太阳,但既然你瘪着小脸说了很多次对不起,还把一年份的阳光和爱都藏在行李箱里偷偷带了回来,那么我就勉强原谅你。给你一个机会重新给我建座大城堡,这次不要沙子堆的了,要钢筋水泥砌起来,世界毁灭都不会倒。那副你给我画的肖像画用杆子撑起来放在大门口,飘的高高的变成一面旗帜,以后回家就再也再也不会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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